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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亚经济联盟,一个成功故事?
2020/7/31 10:46:16 来源: 《世界知识》2020年第06期

欧亚经济联盟成立五年多了,这个在原苏联空间建立起来的新兴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正克服成员国间地缘战略利益、经济发展水平和资源、市场禀赋等方面的差异,稳步推进、缓慢前行。中国是欧亚经济联盟的最大邻居,与其存在重要利益交叠,“一带一路”特别是“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必须处理好与欧亚经济联盟交汇对接的问题。——编者手记

欧亚经济联盟,一个成功故事?


2019年10月2日,欧亚经济委员会最高理事会会议在亚美尼亚举行。时任欧亚经济委员会执委会主席萨尔基相、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

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吉尔吉斯斯坦总统热恩别科夫和俄罗斯总统普京(从左至右)出席会议。

欧亚经济联盟发展态势评估及中国的战略选择

王晨星

2015年1月,欧亚经济联盟(Eurasian Economic Union, EAEU)在复杂的地缘政治经济环境中如期成立。欧亚经济联盟由俄罗斯主导,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为“主力”,亚美尼亚、吉尔吉斯斯坦参与,是在欧亚地区建立的新型区域经济一体化机制。运行五年来,联盟机制运行正常,并未出现“空心化”,功能逐步深化,已从商品共同市场向构建能源共同市场进发,逐步抵近一体化的重难点领域,发展态势呈稳中有进、缓慢前行的特点。用欧亚经济委员会执委会官员切尔尼岑的话说:“持续良性运转是联盟成立五年来最大的成就”。

联盟成立的历史背景

从历史上看,原苏联地区内的欧亚经济一体化进程一直没有间断过,欧亚经济联盟是继独联体经济联盟、欧亚经济共同体、俄白哈乌(乌克兰)四国统一经济空间后的第四个欧亚多边区域经济一体化机制。

2014年4月29日,俄罗斯总统普京、时任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和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出席

欧亚经济委员会最高理事会会议。

普遍认为,1994年时任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提出的“欧亚联盟”构想是“欧亚一体化”的起点。他当时说:“苏联解体后成立的独联体,不能保证实现前苏联国家迫切需要的经济一体化。独联体国家应该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国际组织,这个组织可以叫做欧亚联盟,新组织应由超国家机构组成,旨在解决建立统一经济空间和确保共同防御政策这两个关键问题,而不涉及与成员国主权利益、国家内部政治制度、对外政策相关的其他问题,并且彼此不干涉内政。”然而,纳扎尔巴耶夫的新构想并没有在新独立国家间形成共鸣。时任乌克兰总统克拉夫丘克认为,这一倡议不具备充分的实施条件,为时过早。时任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卡里莫夫明确反对在独联体内建立新的超国家机制。俄罗斯则认为“欧亚联盟”将会弱化其主导的独联体经济联盟。

2000年10月,欧亚经济共同体成立,其成员有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欧亚经济共同体的目标是建立关税同盟,并将发展统一交通空间、能源领域一体化等作为合作方向。遗憾的是,欧亚经济共同体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未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多边经济合作并建立共同市场。2003年,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克兰签署《建立统一经济空间协议》,这是俄罗斯主导的第三个区域多边一体化机制,但受乌克兰政局等多重因素影响,这一机制最终不了了之。

欧亚经济联盟这一概念于2010年提出。那一年的12月9日,俄、白、哈三国领导人发表《建立俄白哈统一经济空间宣言》,在其中提出:“在关税同盟和统一经济空间基础上,我们将建立欧亚经济联盟,目的是确保与其他国家国际经济组织及欧盟开展互利合作,并建立共同经济空间。2011年10月3日,普京在总统竞选期间发表署名文章《欧亚新的一体化方案:未来诞生于今天》,提出在俄白哈关税同盟和2012年启动的统一经济空间基础上组建欧亚经济联盟,然后以此为基础建立集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于一体的欧亚联盟。这篇文章发表后不久,时任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白罗斯总统卢卡申科相继发文表示支持。纳扎尔巴耶夫提出了建设欧亚经济联盟的基本原则:以实现成员国经济利益为核心,自愿参与,联盟内成员国间坚持主权平等,互不干涉内政,决策需成员国协商一致。卢卡申科还表示,俄白联盟国家为欧亚一体化提供了经验与基础,当经济一体化达到一定程度时,可启动政治体一体化。

2011年11月18日,俄、白、哈三国领导人发表《欧亚经济一体化宣言》,宣布欧亚一体化的目标是建立欧亚经济联盟。2014年5月29日,俄、白、哈三国元首签署了《欧亚经济联盟条约》。

俄罗斯的主导力不可或缺

除了俄罗斯主导的区域经济一体化机制,中亚国家在独立后也开始致力于区域经济一体化建设。1997年10月,格鲁吉亚、乌克兰、阿塞拜疆、摩尔多瓦四国成立地区联盟,简称“古阿姆”。古阿姆是西方在原苏联地区遏制俄罗斯的战略前沿,自始至终都脱不开西方的影子,当西方势力撤出中亚后,自然也就销声匿迹。中亚地区另一区域合作组织是中亚合作组织,其前身是1994年成立的中亚联盟。但因缺乏大国主导,这一一体化进程裹足不前,最终于2005年并入欧亚经济共同体,接受俄罗斯的主导。

不难看出,原苏联地区以往的区域经济一体化机制大多运行不理想,不能为成员国经济发展提供强劲的推动力,区域内国家相互贸易比重持续下降。中亚国家自行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历时十余年,收效甚微。从这个意义上讲,过分依赖外部力量或缺乏大国主导,都是难以成功的。而俄罗斯主导的区域经济一体化机制相对来说比较有生命力,不管成败与否,毕竟曾一度运行起来。值得注意的是,俄的主导力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从被排斥到被认可的过程。

俄罗斯主导其他成员国创立欧亚经济联盟的初衷是什么?笔者认为:通过联盟建设,成员国可进一步挖掘苏联经济遗产,构建内部共同市场,从而解决成员国市场狭小、经济增长乏力的问题;在面临东西地缘经济“两强”(中国和欧盟)格局下,联盟成员国“抱团取暖”,在与中、欧开展经贸合作中,加大谈判筹码;在联盟内形成稳定的“安全供给—安全消费”结构,俄罗斯是地区安全的供给方,其他成员国是俄安全公共产品的消费方。在俄罗斯眼中,原苏联地区是其传统势力范围,更是其强国战略的依托。联盟是当下俄罗斯倡导的“大欧亚伙伴关系”构想的核心平台。事实上,“大欧亚伙伴关系”的基本架构就是“联盟+”模式。

三大动力

成员国通过区域经济集团化发展提高对内及对外贸易规模、改善贸易结构,是欧亚经济联盟继续发展的经济动力。2018年1月,新版关税同盟海关法典——《欧亚经济联盟海关法典》正式生效,联盟各成员国进出口税率和海关管理得到进一步统一,标志着联盟内部商品共同市场基本建成,而资本、能源、交通、服务等其他领域共同市场仍在建立过程中。在现阶段,联盟的经济效应主要看商品共同市场运行状况。当前,在商品共同市场领域,尽管联盟贸易体量不大,其内部与对外商品贸易额总体呈现增长势头。就内部商品贸易而言,2017年成员国间贸易总额为547亿美元,比2016年增长27.3%;2018年总额为597.21亿美元,比2017年增长9.2%;2019年年度总额为610亿美元,比2018年仅增长1.3%,原因是俄白贸易出现下降。对外商品贸易方面,2017年联盟对外贸易总额为6343亿美元,比2016年增长24.5%;2018年继续保持增长势头,为7534亿美元,比2017年同期增长18.8%;2019年与2018年相比下降了2.7%,为7331亿美元。

2016年11月16日,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总理共同签署一系列关于建立统一药品市场的文件。

机制建设是欧亚经济联盟发展的一大亮点。与独联体经济联盟、欧亚经济共同体机械式“拷贝”欧共体机制设计相比,欧亚经济联盟的机制建设更符合成员国的国内政治生态及对外战略诉求。联盟建立了最高理事会、政府间理事会、欧亚经济委员会三个纵向组织。成员国元首组成的最高理事会在决策、监督中拥有最高权威,突显成员国元首在联盟各项事务的最高决策地位。政府总理组成的政府间理事会负责上传下达,欧亚经济委员会负责执行。

为确保成员国在联盟内的绝对平等地位,从制度安排上消除成员国在与俄罗斯共同推进地区一体化进程中对主权权益丧失的担心,联盟严格执行“协商一致”原则,采取的做法有:联盟框架下一体化进程中任何事项均需成员国“协商一致”后方能通过决议;欧亚经济委员会执委会主席职位及各部门主管官员的人事安排上也充分体现平等原则,即轮值主席国派出官员担任执委会主席和一个部门的主管官员职务,其余四个成员国在剩余八个部门中各占两个部门的主管职位,其中最为核心的欧亚经济委员会一体化与宏观经济部、贸易部由俄方派出官员担任;建立“观察员国”制度(2018年5月,摩尔多瓦正式成为联盟首个观察员国)。根据联盟的规章制度,观察员国必须避免采取一切可能损害联盟及其成员国利益的行为,这意味着即使某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不能成为联盟的正式成员国,联盟也可以通过邀其成为“观察员国”,避免其在外交政策上倒向欧盟和美国,这也就充分体现了俄进一步拉紧原苏联国家、夯实传统势力范围的战略诉求。

俄罗斯的主导力也是欧亚经济联盟发展的动力之一。俄并不是一个善于发展经济的国家,在当前机制下难以向其他成员国提供先进的管理理念、工业技术及雄厚的金融资本。在经济牵引力欠缺的情况下,俄的主导力主要集中在安全领域,为地区及成员国提供不可或缺的安全公共产品,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维护联盟成员国政权安全能力较强。近年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试图加强与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接触的同时,始终没有放弃以“人权”“民主”为幌子干涉两国内政、发动新一轮“颜色革命”的企图。相比之下,俄认可卢卡申科、纳扎尔巴耶夫分别在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政治进程中的积极作用和权威地位。俄在哈萨克斯坦最高权力交接中发挥了积极作用。二是联盟与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立于2002年5月,由1992年签署的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演变而来,现有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亚美尼亚、吉尔吉斯斯坦六个成员国)共同构建地区综合安全体系。在俄外交战略中,联盟与集安组织是相辅相成、相互借重的关系。联盟为集安组织夯实成员国间经济联系,填补了集安组织的经济职能缺失,与此同时,集安组织又能为联盟提供安全保障。

三大阻力

欧亚经济联盟发展的一大阻力是超国家机制权限不足,从而影响一体化进程的速度和质量。时任欧亚经济委员会执委会主席萨尔基相指出,联盟的“超国家机构”权限不足将影响联盟框架下一体化进程的速度和质量,主要问题有:一是成员国过度注重维护主权独立,向欧亚经济委员会权力让渡不足;二是欧亚经济委员会运行官僚化,决策效率不高,目前每项决策流程为一年,若这期间专家委员会提出意见,那么此项决议要多花两个月重新审定,这大大影响一体化推进的速度。

俄罗斯可投入资金不足也是联盟发展的阻力之一,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近年来俄资本外流加重,根据俄央行统计,2019年1月至7月资本外流达280亿美元,比2018年同期增长60.9%;二是国家财力不足,难以推动大项目落地和拉动经济增长,2018年俄政府明确了12个国家项目,预算总耗资需25.7万亿卢布,根据现有国际油价和俄经济现状而言,12个国家项目仅启动了两项,完成全部项目存在难度。在俄国内经济发展财力受限条件下,俄恐分身乏术,难以为联盟提供更多资金支持,来进一步加快推动地区一体化进程。

欧亚经济联盟发展还有一大阻力是西方对俄罗斯及联盟的持续打压。美国对俄实施多轮金融制裁,形成“金融卡脖子”态势,阻碍俄海外融资渠道。根据俄方统计,自2013年4月至2019年6月,美国对俄共实施798项制裁,涉及398人及522个组织,涉及金融、能源、贸易等多个领域。早在2007年俄、白、哈开始组建关税同盟时,与欧盟建立机制化的伙伴关系就是联盟对外交往的优先工作,欧盟是联盟对外合作的理想伙伴,不过从联盟成立开始,欧盟就对联盟态度冷淡。近年来,联盟单方面频频向欧盟释放积极信号,希望能与其建立机制化合作关系,但受乌克兰危机的羁绊,欧盟官方鲜有针对联盟的公开表态。迄今为止,双方关系依旧未能实现突破。

联盟生命力可期

欧亚经济联盟建设需要经历一个长期的过程,但其生命力总体可期。首先,这是因为联盟不会成为“苏联2.0”或“经济互助委员会2.0”,俄把推动联盟建设视作是实现自身战略利益的工具,而非目标;其次,与历史上欧亚地区的一体化机制相比,联盟可通过改良运行机制、挖掘一体化潜力、寻找利益交集等一系列做法,使联盟的发展更为稳健;在中短期内,联盟制度效能将逐步显现,但区域一体化进程将保持低速前进。值得一提的是,机制建设、规则设定是联盟现阶段取得的重要成就。对成员国而言,联盟机制的吸引力体现在以下方面:面对欧洲、亚太两强经济发达地区,联盟为成员国经济减少来自外部的冲击提供“制度防御”,时任俄总理梅德韦杰夫曾表示,“联盟采取共同行动开拓第三国市场,譬如中国、印度这样的大市场,比每个国家单独与第三国谈判,最终获得较差的市场准入条件要好得多”;从主导国俄罗斯的角度看,尽管联盟与理想中的综合性多边机制——“欧亚联盟”仍有较大距离,但是通过联盟的制度规范,其他成员国倒向西方可能性大大降低;其他成员国可借助多边制度,规范并引导俄罗斯主导力的发挥,使联盟牢牢限定在经济领域,避免导致自身主权丧失;从长期来看,联盟的全球影响力有限,但将对欧亚中心地带产生深刻的地区影响;联盟所覆盖范围虽为独联体一部分,但其国际影响力必将会超过独联体,甚至在机制建设方面超过了东盟和南方共同市场。

中国的战略选择

2015年5月启动的丝绸之路经济带与欧亚经济联盟对接合作是中国与俄罗斯及其他欧亚国家关系提质升级、强化地区治理的创新性举措。2019年10月,《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经贸合作协定》生效,这意味着“一带一路”与欧亚经济联盟(“一带一盟”)对接合作的首个制度性安排正式确立。2019年12月笔者曾赴欧亚经济委员会执委会调研,委员会的一体化与宏观经济部部长格拉济耶夫在座谈中指出,该协定最大的贡献就是在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之间建立了对话机制,双方对接的任何问题均可在协议框架下得到合理解决。关于协定的内容,欧亚经济委员会官员尼基申娜2019年4月受访时说,协定提出大幅削减现存的贸易壁垒,主要涉及认证、技术监管及其他行政管理程序等方面内容,未规定关税减让、开放服务或政府采购市场。

应该说,“一带一盟”对接合作首先是中俄两国在欧亚利益交叉地区为避免战略对冲、实现利益交融、推动地区治理的理性选择,是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在该地区的延伸。能否顺利推进“一带一盟”对接合作主要取决于中俄两国的战略意念、战略资源及战略能力。可以认为,“一带一盟”对接合作首先是中俄两国战略协作问题,其次才是务实合作内容。鉴于此,推动“一带一盟”对接合作应把握以下关键点:一是维护全球战略稳定上,进一步强化中俄政治互信,充分发挥元首外交的战略引领作用,经营好中俄新时代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在国际重大问题上相互配合。二是在美国对华“经贸战”实施 “技术卡脖子”,以及对俄金融制裁、实施“金融卡脖子”背景下,中俄应充分利用“一带一盟”对接合作契机,加强科技合作,在关键技术领域联合研发,共享成果,补齐技术短板,同时需加强与联盟成员国金融合作,利用资本优势,在大项目上推动本币结算,摆脱美元“长臂管辖”。三是借助“一带一盟”对接合作,加强中国与其他成员国人文合作,有意识培养中俄之间、中国与其他欧亚国家之间平等互利、世代友好的合作价值观。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一带一盟”对接,双方金融体系也应有所对接

——专访欧亚经济委员会一体化与宏观经济部部长格拉济耶夫

本刊记者/赵 萌

现年59岁的俄罗斯著名经济学家谢尔盖·格拉济耶夫,是“欧亚经济联盟”倡议主要的提出者和推动者。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格拉济耶夫长期在俄罗斯联邦政府机构任职,曾任俄联邦对外经济联络部部长、俄总统顾问等职务,2019年担任欧亚经济联盟常设协调机构欧亚经济委员会一体化与宏观经济部部长。近几年,格拉济耶夫常往返于北京和莫斯科之间,参加经贸活动和会议,就中俄关系、“一带一盟”等话题在中国媒体上撰文,他的一些经济学著作也被翻译成中文出版。2019年12月27日,格拉济耶夫的新作《最后一场世界大战——美国挑起与输掉的战争》中文版由世界知识出版社对外正式发行,本刊记者在发行活动期间对格拉济耶夫进行了专访。

2019年12月27日,格拉济耶夫在北京接受采访。

《世界知识》:欧亚经济联盟已成立五年,作为联盟倡议的提出者,能否介绍下联盟成立的背景?

格拉济耶夫:从历史上看,苏联解体后,波罗的海三国就脱离了苏联,它们追随经济互助委员会的前东欧国家一起加入了欧盟。土库曼斯坦和阿塞拜疆基于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制定了自己的对外政策,也拒绝加入欧亚一体化进程。乌兹别克斯坦则保持中立的态度。现代欧亚一体化设想是由时任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于1994年在莫斯科大学提出的,其宗旨是维护欧亚大陆各民族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逐渐形成的经济、政治、交通和社会联系。2003年,乌克兰决定同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建立“统一经济空间”,不过这一项目最终没发展起来,这是因为当时俄国内自由主义者认为原苏联空间上任何的一体化都是经济效率低下的形式以及世界贸易组织优先、不可能同时建立统一空间。2007年,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着手开展建立统一关税同盟的工作,同盟于2010年正式启动,标志着三国经济一体化进程进入实质阶段。之后,三国领导人决定经济合作步入到下一阶段——建立“共同市场”。共同市场是指商品、服务、资本、劳动力的自由流通。那之后,我们启动了共同市场的建设。针对共同市场的建设,我们需要有统一的法规去规范和监管,这些制定法规和监管共同市场的职能都被移交给了“超国家机构”——欧亚经济委员会。2015年欧亚经济联盟正式成立,成员国除了俄白哈三国,还有亚美尼亚和吉尔吉斯斯坦。

《世界知识》:几年来,对于联盟的属性,各方有着不同的认识。有观点提到,对于欧亚经济联盟最佳的观察视角,是要将其看作一个正常运转的关税同盟。联盟是非政治实体,联盟条约中没有议会这样的机构设置,联盟产生的政治影响力是间接的。也有观点指出,联盟不是经济属性,而是政治属性,其被视为在欧亚大陆巩固和加强威权主义的工具。您怎么看外界对联盟属性的评价?

格拉济耶夫: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首脑们多次强调了其经济特点,该特点在超国家层面上划分了移交国家主权的界限,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就会引起冲突。


2019年10月1日,时任欧亚经济联盟欧亚经济委员会执委会主席萨尔基相和新加坡副总理兼经济及社
会政策统筹部长尚达曼(左)签署自由贸易协定。

《世界知识》:关于联盟成立五年取得的初步成果,联盟内部认为取得了成效:如建成统一药品和医疗器械市场、签署了联盟养老金保障协议等,对外合作方面也有诸多进展。然而,也有观点认为,联盟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成功故事”,认为联盟不太可能实现更高水平的一体化,因为成员之间的分歧太大。如何看待联盟的初步成果和发展前景?

格拉济耶夫:目前,联盟运转正常,已与40多个国家签订了经济合作的备忘录或协议,联盟与越南、新加坡、塞尔维亚签订了自贸协定,联盟与中国也签署了经贸合作协议,于2019年10月正式生效。正如俄中两国领导人所说,要致力于欧亚经济联盟和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合作。联盟的目标是在2025年前实现联盟内部商品、服务、资本和劳动力自由流动,也就是共同市场的全面建成。

现今世界有200个处于不同发展水平的区域组织,他们都是在经济领域发展一体化联系的组织,其中成效明显的有欧盟、北美自由贸易区、东盟、南方共同市场、安第斯共同体,欧亚经济联盟并不是最大的一体化组织,但很有可能发展成一个更强大的区域组织,联盟的前景取决于内部成员针对新科技革命制定的发展政策和展开的工业合作以及俄罗斯在联盟中发挥的角色。俄罗斯是欧亚一体化的中心,但只有俄罗斯变得富有吸引力,成为公平、有效的国家典范时,一体化项目才能真正落实。如果俄的经济政策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那么俄很难成为这样的典范。

《世界知识》:如何评价欧亚经济联盟和中国的合作潜力?

格拉济耶夫:中国目前是世界经济的中心,在联盟中,中国是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中国的需求在联盟对外经济合作中是一个重要因素。近来,我们完成了“西伯利亚力量”天然气管道的通气,这是双方能源领域合作重要的一步。我们还有很多合作规划,比如在基础设施领域的合作,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北极航道的建设。总之,中国和联盟的合作在过去五年取得了成功,拿铁路集装箱的运载数量来说,过去五年相较以前五年增长了五倍。联盟成立至今,中国与联盟的贸易额已突破1000亿美元。下一步,我认为我们必须朝建立大型合资企业的方向迈进,若要提高合作的速度,我们需要一起增进投资以构建生产所需的技术链。就我们合作的能源、农业、制造业等领域,如果能够构建有效的技术链,发挥科技的作用,联盟和中国之间的贸易增长潜力将是巨大的。此外,“一带一路”倡议和欧亚经济联盟的对接,双方银行体系、金融体系也应该有所对接,因为这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抗美国。俄罗斯采取了西方自由主义经济模式的改革,所以俄金融体系较为脆弱,遇到了包括离岸资本、汇率波动大导致的投机活动在内的很多问题。因此,需要在国际货币结算和货币储备当中“去美元”化。中俄两国可通过推动双边本币结算,深化银行间合作和加强金融市场领域合作。具体来说,推行独立的结算系统,以此消除对美国监管的体系的依赖。应该把中国、伊朗、印度等其他传统合作伙伴国银行纳入其中。

2018年8月8日,中俄亚马尔项目第三条生产线正在俄罗斯萨别塔建设。亚马尔项目是“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在俄罗斯实施的首个特大型能源合作项目。

《世界知识》:2019年是中俄关系的重要年份,两国关系提升为“新时代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中俄双方向外宣布了新的贸易额目标——2024年达到2000亿美元。中俄如何实现这一目标?

格拉济耶夫:通过在农业、科技、制造业以及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合作,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可以实现这一目标。具体来说:首先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合作能促使贸易额增长;其次,投资应该是贸易额增长的动力,若俄中成立的合资企业多,我们将获得更多的贸易机会;新交通走廊将改善中俄之间的联通,促进集装箱、物流、电子商务领域贸易的增长;此外,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将前往俄罗斯的农业和能源部门进行合作,这两个领域将产生新的项目以增加贸易额。

《世界知识》:您在书中提到“从美国为核心到以亚洲为核心的世界经济体系”,认为“亚洲积累周期拉开序幕了”。近几年俄罗斯同亚洲国家也加强了合作,还被冠以了一个词,叫做“向东看”。如何评价俄和亚洲国家的合作?

格拉济耶夫:我在书里提到了中国目前成为了世界经济增长的中心,在亚洲,印度的经济增长也令人瞩目,而整个东亚是世界经济增长的火车头,世界经济中心由欧美转向亚洲是自然的。因为相对于西方市场经济,中国以及一些亚洲国家经济发展的管理体系是更加有效的,它结合了国家战略规划和私人经济模式,结合了市场力量和政府控制金融流动、基础设施规划。这种政府控制和市场机制的结合给21世纪世界经济增长提供了一个范式。因此,离亚洲经济增长中心越近,俄罗斯经济发展就越健康。普京总统决定每年举办东方经济论坛,这个论坛已经成为了一个亚洲国家发展战略和俄罗斯发展战略对接的重要平台。

《世界知识》:目前,全球经济前景充满“不确定性”是被广泛提到的一个问题,如何看待未来世界经济新秩序?

格拉济耶夫:从华盛顿金融组织到达沃斯论坛,“不确定性”成为了一个高频词,但是我没有看到很多不确定性,反而认为形势很清晰,我认为这个形势就是中国、印度经济将继续保持增长,而欧美将走向衰落,新的世界经济秩序正在形成,这是因为相对于欧洲、美国的自由主义全球化模式,中国的经济发展管理系统更加有效。现在的情况和一百年前很相似,当时大英帝国为了维持实力,给世界带来很多不稳定,最终导致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但最后英国失败了,这是因为英国的模式没有“效率”。当时的世界经济新秩序正在形成,其是以美国模式(跨国公司)和苏联模式为代表的。之后苏联的解体让人产生了历史终结的感觉,就像福山在“历史的终结”论中提到的,但这只是当时世界经济秩序崩溃的第一步。我们看到,当前西方模式、自由主义全球化遇到困境,美国国债总额成指数增长,这表明其金融系统面临崩溃,而新的世界经济秩序,如“一带一路”倡议,其与自由主义全球化有很大不同,它是基于不干涉内政原则,相互尊重、互利共赢,并重塑了国家主权。因此,当今世界经济新秩序的理念是寻求国家、企业间更有效的合作,利用国家优势、合资企业提高竞争力,给经济发展带来积极成果,新型的经济一体化模式比自由主义全球化更有效率。所有的预测都显示:十年后,中国、印度、东盟国家的经济活动将超过美国和欧盟的两倍。很明显,世界经济结构已发生了巨大变化。

《世界知识》:如何看待中美俄三方关系?

格拉济耶夫:美国的精英们有一种策略来维持他们的金融地位和经济优势,他们用所有的手段来破坏他们无法控制的地区。例如,干涉乌克兰和南美国家的内政,针对中国发动贸易战,针对俄罗斯发动金融战,但是我确信他们将输掉这场“战争”。中国有明确的经济增长的战略,发展速度是西方世界的三倍,根据“一带一路”倡议,中国提出了以相互投资、经济合作的全球贸易新原则,中国想要一个和平的世界,不想与任何国家发生战争。我们看到美国针对俄罗斯的侵略,因为美国统治精英仍然认为俄是其在世界上的主要竞争对手,20世纪初,英国人就认为大英帝国和沙俄之间将有激烈的竞争,现在美国继承了英国的思维模式,认为俄是主要对手,因此俄罗斯的主要战略就是保持独立,与此同时,欧亚经济联盟作为一种新型一体化模式将促进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中国和俄罗斯是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两国将互相帮助,而美国的战略是相反的(将俄中视为对手),这与俄中的利益背道而驰。如果俄中的战略伙伴关系能够发展下去,就能够遏制美国的“侵略”,避免下一次世界大战。因此,中俄合作是未来三十年世界实现和平共处的主要途径。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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