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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玉石之路
2019/4/11 15:44:32 来源: 世知网

中华文明探源

从石峁遗址看华夏玉石之路

石峁城把中国建筑史至少前推300年,石峁玉种类繁多,构成了一个象征系统,从结绳记事,到玉器象征,到文字表达,中华文明的起源、形成,所走之路是何等漫长,何等艰辛,又何等伟大。

文|朱鸿

石峁遗址在陕西省神木县高家堡镇石峁村。也可以换一种角度看其地理位置:它处于黄土高原北缘,黄河及其支流窟野河与秃尾河的三角洲,河套之中。

石峁遗址还在发掘,不过已经有了轮廓。它是一个面积足具400万平方米的石城。石墙沿山脊而筑,多高出地面。其总体结构分为三个部分,中央是一个崇台,当地农民称呼它为皇城台,接着是一个石墙残体大约2000米长的内城,接着是一个外郭城。管子曰“内为之城,城外为之郭”石峁城显然是两重石墙,而且皆有墩台,在东外郭城还有马面似的设施。经数次发掘,出土有石器、陶器、玉器,还有石棺葬、瓮棺葬,白灰面和石铺地的房址。这里还有人头祭坑多个,有的人头骨二坑多达24个。

石峁村

石峁遗址属于新石器时代,归略晚的龙山文化。经碳十四测年及别的方法测年,断其在公元前4300-4000年,甚至更远。
这是一扇难得的迟迟未打开的窗口,前文字社会历史将展开其特殊而伟大的一页。
石峁城
石峁城究竟是什么人营造的?为什么他们要居住山顶?这是什么山呢?是否是个都城?也许神话中会蕴藏一些消息,并赖田野调查以求证。
希腊神话、希伯来神话和中国神话都显示人类曾经深陷一场浩瀚的洪水之中。中国神话所透露的洪水,是在女娲时代。也许此洪水久存不退,一直有所延续。总之,尧世是有洪水的。当时治水的大禹说:“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多年以后,孟子对尧世的洪水也有所论:“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尧很为民忧虑,并命鲧治水,不成,由舜推荐大禹治水。
问题是,面对如此深广的洪水,民将居住何地?只能是住在山顶了。对此,清学者崔述早就有论,他说:“洪水之患,山居者多。”治水也是先随山而导,再循水而导。
石峁山顶海拔1300米,远远高出河北唐县,山西临汾市,也远远高出洛阳和西安,显然是安全的。在今之神木县,足有近乎30个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包括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卜树遗址和新华遗址,几乎都在山顶。在黄河及其支流窟野河与秃尾河的三角洲,2009年也尝有石城遗址于山顶发现,一个在薛家会,一个在架家川。它们与石峁城皆处于一个时代。凡此种种新石器时代的山顶遗址,足证面对洪水,尧世之民多选河套之中海拔顺高的山顶而居,其中石峁城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以中土或中原为立场,甚至以尧都平阳为立场,环视北方,今之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北京西南部,甚至蒙古东方省一带,在东汉以后、唐宋以来,往往谓之幽州、幽都,或幽陵。这是小传统的地理知识对大传统的地理知识之继承,也是一种扩充。那么在幽陵是什么?它在哪里?它指河套之中的土山,指包括石峁城所在的土山及其周边的土山,也指从河套向四方延伸出来的土山,不过幽陵的基地当在河套之中。把幽所含的昏暗和深奥之意借而用之,北方遂为幽,郑玄说:“大阜曰陵。”显然,幽陵是中土或中原以北的一些高而不险的土山,其可居也。
黄帝有子二十五,其中一子为昌意,昌意生颛顼,他接黄帝之班,成为部落联盟领袖,曾经巡狩疆界,“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以当时半牧半耕的生产方式和统辖范围推测,幽陵就是河套一带的土山,石峁城所在的土山当然也在颛顼巡狩之列。不能肯定此刻已经有城。然而有民所居住,还是可能的。
有一度尧老,让舜摄政,舜了解四海情况,向尧提出,“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辠而天下咸服。”共工归黄帝部落联盟,善治水,性刚烈,他跟颛顼争帝之位尝怒触不周山。其到幽陵来,是要让北狄移风易俗,也有治水的任务吧!实际上黄帝有孙曰始均,就生于北狄。“有北狄之国,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尧世之民,也包括北狄,他们为水所困,多居住山顶。
有一个幽陵,就是一座土山,高且广平,四周有川流,南边就是今之秃尾河,北狄在焉。共工至此,便根据黄帝部落的经验,率北狄营室造屋,也许这就是石峁城的由来。石峁城有黄帝部落文化的元素,也有北狄文化的元素,尽为中华文明。
我在石峁遗址考察之后,往附近大约1公里余的高家堡镇去调查,见其镇的街心耸立明代所建的中兴楼,上有题客曰幽陵瞻。这让我十分惊讶,问街边的老者,说:“幽陵就是石峁山。站在中兴楼上,可以看到幽陵,黄帝的女儿在那里埋着。”老者之言不可全信,不过幽陵瞻的题额确实把石峁城和幽陵联系在一起了。尧世的幽都并非幽州。幽都不是北方的一个区域,相反,它是一个具体的聚落,更是一个特殊的聚落。
河套之中千米左右的土山颇多,谓之幽陵,其中一个幽陵面北朝南,东西略长,可以筑城于山顶,就是石峁城。也许它周边成十上百公里以远或数百公里以远的山顶也可以筑城,且有遗址,然而惟石峁城中央为崇台,砌有两重石墙,分为内城和外郭城。实际上还不仅仅如此。
尧为天子,命羲仲驻场谷,以定仲春,命羲叔驻南交,以定仲夏,命和仲驻昧谷,以定仲秋,命和叔驻幽都,以定仲冬。北方为幽,榖梁赤说“民所聚曰都。”幽都当为筑于一个非凡幽陵之上的都邑,就是石峁城。
那么幽都有何功能呢?它是尧世在北方的政令重镇。这一带民所杂存,不过以北狄为主。尧通过所派大员在此传播德行,指导其民按季农耕牧养,使北狄安妥地生活在他的统治之下或影响之下。
它是尧世在北方的观天中心。当此之时,农耕新兴,没有历法无以播种收获,不测日月星宿之运便无以制定历法。和叔驻幽都,遂能根据冬至的黄昏,昴星的出现,确认仲冬。舜曾经巡狩四方,以矫正季月日。至北方,也许他便据幽都观其天。这里的崇台,就是在石峁城中央的今之农民呼为皇城台的地方,也许它就是置放浑天仪的。
它是稀天祀神之处。在石峁城所发掘的人头骨,当是某种大祭仪式的遗存,不过大祭显然不惟此。也许更多大祭仪式之遗存将渐渐发掘出来,从而充分证明禘天于斯,祀神于斯。
它是一个攻玉秘室。尧世玉器兴盛,会大量使用玉器。在石峁所发掘的玉器甚多,显然不可能都是在别的地方制成之后送到这里的。幽都若无秘室以专门攻玉,不会雕刻出大量玉器,也不能满足广泛之用。
也许石峁城是尧帝的陪都,当然这一点没有任何文字所记。不过尧都在平阳,今之临汾一带,其海拔400米左右,在陶寺遗址,今之山西襄汾一带,海拔500米至600米之间。以逻辑,当时浩瀚的洪水显然会淹没它,然而尧帝完全可以在洪水成灾之前迁都。深山不能去,因为祖先是从深山走出来的。只能去浅山,土山,以便农耕。不过所选土山的海拔要合适,太低有水患,太险不宜生活。所以石峁城为尧帝的陪都也是可能的。
把石峁遗址及其器物与陶寺遗址及其器物进行比较,陶寺遗址在4500至4200年前,显然陶寺早,石峁晚。石峁与陶寺相似颇多。彼此之城皆东西长,南北窄,是圆角长方形的。彼此在房子之间都有道路,所异者陶寺半地穴式和窑洞居多,石峁在山顶,房子尽在地面。彼此都有陶器其陶鬲有三足,甚为相像。石峁对陶寺在文化上不仅仅有关联,也许还有继承。石峁的玉器尤其多,而且精致。特别重要的是,石峁是作于山顶上的一个石城,其石墙都起于地面。

石峁人头骨埋置遗迹

石峁玉
在石峁城的墙体里有6件玉器发现,包括玉铲、玉璜,这证实了石峁玉的存在。实际上石峁玉早就流传于天下了:海外2000余件,神木县个人收藏1000余件,神木县博物馆藏展有500余件,有考古专家从石峁村农民处征集127件,现在藏于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然而还不止这些,我从石峁遗址周边农民获悉,还有一些石峁玉在农民手上。那么石峁玉有何之用?
在中国大陆发现的新石器遗址中,出土玉甚多。不过石峁遗址之玉显然最多,其所用也有彼此交叉和转换的可能。
玉文化表明中国人有根深蒂固的拜玉心理,以玉为贵,以玉为宝,甚至以玉为保佑。拜玉心理几乎就是一种含蓄的拜玉主义。
在世界范围,人类对玉的发现是不约而同的,仿佛不约而同地发现了火,不约而同地操起了语言。
人类对玉的发现,在于它对人类的价值。其质地坚硬,可以成为劳动的工具,有使用价值;其五色闪烁,温润柔和,可以欣赏,有审美价值;其融于石头之中,鲜见稀罕,不易得,可以为奇,有收藏价值。经过漫长的旧石器时代,人类艰苦的生存斗争,渐渐发现了玉的价值。当然,这都是玉的基本价值,多处于自然状态。
到了新石器时代,击玉、磨玉、用工具雕刻玉,给处于自然状态的玉打上人类意志的印记,便产生了玉文化,历史也就开始了。玉石成为玉器,是一个质的变化。
玉文化的奇幻和丰富是自新石器时代以来一层一层沉积的。在中华文明起源阶段,玉尤其显示了它的伟大。
古人眼中,玉是神器。神话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实际上反映了一个以玉禘上帝和百神,以盼洪水平息的仪式。先贤说“夫玉亦神物也……”(《越绝书》),指玉器可以禘上帝和百神。先贤还说:“巫以玉事神。”(《说文解字·玉部》)就是指要让神与人类沟通,让神喜欢人类,帮助人类,巫会用人类的玉器奉献给神。以此分析,也许女娲就是巫。舜耕历山,在河际之岩得玉历,从而知天命在他。(《搜神记》)周穆王西行会西王母,穿正装,面西沉璧于河,河神接受了。周景王想立子朝为太子,子朝持成周的宝圭沉于河,河神不敢受,圭自水出,津人从河上得到了。孔子修史而成,向北辰而拜,以告天。天起白雾,赤虹自上而下,化为黄玉,并刻有文字。(《搜神记》)秦始皇二十八年,渡江往湘水沉璧禘江神,江神未受。秦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有人持此璧在华阴平舒道送使者,说:“为吾遗滈池君。”又说:“今年祖龙死。”江神送滈池之神,滈池之神即周武王。
玉是国器,是权力的象征;玉又是礼乐法度的元素。黄帝迁徙往来,虽然日理万机,但是会潜心研究玉。“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史记卷一·五帝本纪第一》)“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墨子·非攻下》)尧世虽然还不是国家,然而在这个社会,国家的形态已经渐渐孕育。舜摄政,收集五瑞,把不同的玉圭颁给不同级别大员,以示级别。大禹治水成功,尧以玉圭赐之,以构筑一种君臣关系。多年以后,孔子颂尧曰:“焕乎!其有文章。”指的是用包括玉在内的国器而形成的礼乐法度统治,一片光明。玉为符号,是象征。大禹曾经征伐有苗,带兵的信物便是天子所授之玉器。(《墨子·非攻下》)夏启为国家元首,其乘龙飞天,所带玉环玉璜,当然是国器。(《山海经·海外西经》)商把九鼎与玉同置,所以周武王代商纣王以后命令南宫和史佚要抬出九鼎和玉以展示。周襄王以晋文公杀篡位的叔带,送他返都,赐晋文公圭、鬯、弓、矢,并做诸侯之首领。
玉是福器,所占玉器越多,越豪华,越奢侈,越有福,而且生要带来,死要带去。夏桀的宫殿有瑶台、琼室和玉门,“筑倾宫,饰瑶台,作琼室,立玉门。”(《竹书纪年》)足见对玉的痴迷。这在商代也有体现,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玉器755件,便是明证。商纣王身穿天智玉,登上鹿台,焚于数千件玉器之中,知玉为宝贵,想尽可能地保存其躯。
玉是礼器。周代素有明德的传统,敬老、慈少、礼下贤者,遂以礼治国。礼器颇多。玉器深为君子所爱。孔子说:“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礼记》)指的便是这个时代。公侯伯子男,不同的爵位佩不同的玉器,不同的玉器有不同的响声,以提示行动的轻重缓急。所谓“改玉改行”,指的就是玉器规定的一种礼。
玉是配饰。几千年下来,玉变成了配饰,男女老少都可以挂在身上。“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此反映玉的垂直而下显然也不无情理。
玉石之路的困惑
目前的考古发掘证实,石峁遗址200里内外不出玉,那么这里的玉器从哪里来呢?玉石之路久是困惑。

新石器时代各文化城之间应该不存在线性的玉器输送途径。5000至6000年前辽河流域红山文化之玉,主体在5500年以前太湖流域良渚文化之玉,4000年至4300年以前,黄河流域石峁遗址之玉。不同文化域之间发现有彼此的玉器是可能的,不过这往往是偶然的,通婚、贸易、战争、会盟,彼此会有玉器的交流,然而这不能形成玉石之路。

玉铲,也称牙璋,一侧极薄,像是锋利的刀刃,它是在石峁遗址外瓮城的墙体中发现的。

也许在悠久的中华文明起源的阶段,只有一条玉石之路,这就是“边玉中输”。“中”指移动在黄河流域、以黄河中下游为主的中土、中原、权力中心,包括今之河南、陕西和山西,这一带新石器时代遗址最多。“边”指这一带以外更广阔的地方。
从昆仑山入玉门关,再到中土或中原的玉石之路为西玉东输,实际上西玉东输也是边玉中输,只不过它玉优、玉多,影响甚广,遂为边玉东输之路的一条著名之路。然而先有边玉中输之路,后有西玉东输之路。到商晚期,和田玉到安阳,边玉中输培育了拜玉心理,发生了玉文化,从而导致了西玉东输。西玉东输是边玉东输的扩广和发展,其后来居上,几乎湮没边玉中输之路。不过边玉中输反映政治关系、反映天子与诸牧的关系,西玉东输表现为经济关系、贸易关系,当然由此也推动了科学技术和宗教信息的交流。
边玉中输的玉石之路,从黄帝时代发轫,尧世得以形成。大禹治水之时,划天下为九州,九州皆有赋贡,凡出玉的都要送过来。有规律的边玉中输,就是这样形成的,玉石之路也是这样形成的。
笔者认为,黄河水道显然是一条坚实的玉石之路,它承担着边玉中输的任务。所谓治国,就是以治水而立国,并把九州通过水道与黄河连接起来,从而把赋贡送到国都:平阳、蒲坂、夏王城、夏台、安阳、丰镐、洛邑。
大禹所划天下为九州,皆以水道通于黄河。冀州,孔安国曰:“尧所都也。”赋贡从渤海绕碣石山运入黄河。兖州,赋贡由济水和漯水,运入黄河。青州,赋贡由汶水到济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怪石,其似玉。徐州,赋贡由淮水和泗水,运黄河。扬州,赋贡由长江和东海到淮水、泗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瑶、琨,皆为美玉。荆州,赋贡由长江、沱水、涔水、汉水,统统向北,经过一段陆路,进洛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砺、砥,皆是磨石。豫州,赋贡由洛水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磬、错,攻玉之台也。梁州,赋贡由潜水走,经过一段陆路,进沔水,转渭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璆,美玉也,还有砮。雍州,赋贡由渭水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璆、琳,皆美玉也,还有琅玕。这一条水道可以到今之甘肃和青海。
先贤说:“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黄河中下游就在天下之中,遂有五帝及夏商周于斯立国,从而创造中华文明。这里不仅仅有黄土,有利于农耕,还因为黄河水道连接着九州,可以令行天下,兵镇御内。黄河水道显然是天下交通的枢纽,由水道编织的交通网络尽结黄河。涅洮窟野汾渭流沁汶,皆是国道。边玉中输,黄河水道也是天赐的玉石之路。从商晚期开始的西玉东输,也许在很多时候,也沿水道而来。
在我看来,石峁玉从黄河而来,由黄河转秃尾河,登石峁山;也会由秃尾河顺流而下,登石峁山;也可能由贝加尔湖进窟野河入黄河,转入秃尾河,登石峁山。
遗址考古的价值就在于与时光的交汇,它教会我们珍惜,教会我们过优雅、细致、文明的生活。在考古专业人员的攻坚下,石峁遗址正缓缓褪去它神秘的面纱。
(作者为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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